演人不演神：古月之后，世间再无“四渡赤水”的毛主席

 最近听说电影《四渡》快上映了，刘烨又要挑大梁演主席。这些年，演过毛主席的演员不少，各花入各眼。但只要提起长征时期的主席，我这脑子里登时蹦出来的，绝不是什么新面孔，准是古月在《四渡赤水》里的那个样儿。有些演员演戏，看的是热闹；有些演员演戏，留的是历史。

如今的人可能很难想象，当年古月能演上《四渡赤水》，纯属临危受命。这片子一开始定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位在舞台上很有经验的剧团演员。等大部队到了赤水河中游的土城开拍，样片送回北京一洗印，坏了。导演一看，这位演员体型偏胖，根本不像三十年代长征时天天嚼草根、吃苞谷粑粑的主席。长征不是享福，那是九死一生，主席怎么能发胖？导演一咬牙，得换人。

这一换，电报就打给了八一厂的古月。那时候古月虽然在《西安事变》里露过脸，但戏份少，算是个影坛新兵。接到通知时，他压力大得几宿睡不着觉。临上飞机前那一刻，他才拿到分镜头剧本，真是一边赶路，一边在脑子里琢磨怎么演。谁知“屋漏偏遭连夜雨”，人在急的时候准出乱子。古月坐小车从重庆赶往土城的山路上，咣当一下翻了车，右手给摔伤了。可这人骨子里有股狠劲，一到外景地，咬着牙让医生敷上药膏，绑带一缠，立马就扎进了镜头里。

那个年代的演员，为了一个角色，那是真要把自己的一条命给揉进戏里。

古月为了琢磨怎么把主席演活，下了死功夫。长征时的主席是瘦高的，古月为了贴合身形，第一件事就是跟自己的肉体过不去。他加大运动量疯狂锻炼，硬生生把平时贪食油荤、喜睡午觉的习惯给戒了，每顿饭的饭量直接砍掉一半。

光是身形瘦下来还不够，他得天天和“毛主席”生活在一起。古月把宿舍的墙上、铁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六百多张主席的照片和画片，桌上、抽屉里塞满了主席的塑像和像章。晚上收工，别人歇着，他就在灯下一张张端详那些有限的青中年照片，揣摩那个时代的眼神、手势和步态。甚至连出门拍外景，口袋里都时时揣着几枚印着主席头像的邮票，一有空就摸出来死死盯着看。

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历史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他发现主席演讲时习惯一手叉腰，大拇指掐在腰前，另一只手柔中有刚地摆动；数数字的时候，喜欢用右手食指从左手大拇指数起。走起路来，步子大而稳健，两手半握着宽大的袖口，前后摆动幅度极大，那是一派文人的潇洒，也是军委主席的笃定。

现在的演员演戏，多是找个配音演员往后一躲，省事。古月不干。他找来当年主席讲话的录音，反复听、跟着学。主席的口音极为独特，那是浓厚的湘潭韶山音里，夹杂着湖北、四川话，甚至还带点普通话。做报告时声音宏亮，调门拉得高，尾音极长；但平时说话又很慢，鼻音重，声音厚实。古月就这么逐字逐句地去抠，直到把这些声音化成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为什么现在很多人觉得古月的毛主席无法超越？

现在的特型演员，大多是在演一个“符号”，演的是老百姓脑子里那个被神化了的、高不可攀的领袖。两手一叉，下巴一昂，架子端得比天还高。这种演法，错把“伟大”当成了面具。

古月当年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那个神坛上的人，生生请回了人间。他跟导演蔡继渭探讨时，就摸到了一个门道：毛主席是驾驭历史的巨人，但长征时，他也是个和战士们同吃一锅饭、同遭一份罪的普通人。

《四渡赤水》这部戏里有个细节，是原剧本里根本没有的。在湖南会馆，警卫员拿来一个苞谷粑粑。原剧本写着，主席掰了一半留给周副主席，剩下一半自己吃了。古月演到这儿，觉得不对劲。在红军战士都饿肚子、粮食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主席怎么可能当着饥饿的警卫员的面，心安理得地吃独食？他觉得这不符合主席的人情味。于是他找导演商量，自己做主，把剩下的那一半又掰成了两半，递给旁边的警卫员一块，嘴里加了一句即兴台词：“咱俩分而食之哟。”

这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一下子把一个有血有肉、心疼战士的长征指挥官给立住了。

还有一处神来之笔。当听到方志敏同志不幸被俘、敌人又即将发起总攻的坏消息时，古月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对战友的揪心与对敌人的愤恨中。他一边嘴里念叨着不能再让红军蒙受损失，一边走到桌前，心头那股憋了太久的火陡然撞了上来，他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吼一声：“不和他们在这里打！我还是老主意，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一掌，剧本里没写，拍之前也没设计，纯粹是古月那一刻下意识的即兴爆发。主席一辈子性格沉稳、深邃，但在天塌地陷的逆境中，他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也会有压不住火的暴烈时刻。这一掌拍下去，非但没折损领袖的威严，反而让人看到了一个真真切切、会发怒、会痛恨、有血性的毛泽东。

什么叫形神兼备？这就叫形神兼备。形似只是皮毛，神似才是骨肉。

古月是在用命去接近那个时代的气息。他的眼神里有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定、深邃与自信。现在的演员，脸蛋一个比一个漂亮，抹得精细，可眼神是空洞的。他们没有挨过长征的饿，没走过扎西的雪，口袋里更没有那几枚时时揣着的邮票。他们是在演戏，而古月当年是在替十四亿中国人，还一个历史的愿。

历史走远了，银幕上的影像会变。但在很多人心里，那条赤水河边，那个穿着肥大军装、下意识搓着冻僵的手、在雪地里忧国忧民地踱着步子的伟人影子，古月演过一次，后面的人再怎么描，也只是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