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8 南方娱乐网
这个炎热的7月,杭州“反常地”排了11场演唱会——邓紫棋、Tank吕建忠、八三夭、郭富城、弦子、许嵩、陆虎、洛天依。
仿佛刚进入到2026演唱会市场的“下半场”,情绪就已经被推上了最高的灼热点。

“反淡季”的杭州7月演唱会
回顾刚刚过去的2026上半年,数字依然好看——一季度国内大型演唱会票房收入41.07亿元,同比大增74.2%,接近2019年全年水平。4月和5月票房总收入分别为30.7亿元和50.9亿元,同比增幅分别达47.6%和52.4%。5月全国大型演唱会共举办301场,吸引观众641.6万人次,创下今年以来新高。
但数字的另一面同样值得玩味。
五一假期之后,13场演唱会先后宣布延期取消,这一数字已等同于一季度与五一假期的延期场次总和。而2026年截至目前,全国已有超过30场演唱会延期或取消。
数字在膨胀,泡沫在浮现。一位资深演出操盘手说得直白:“跟前两年比,已经从‘闭着眼睛都能赚钱’,变成了‘睁大眼睛都有点难赚钱’。”
回顾2026这“上半场”,演唱会市场呈现出三个最显著的特点——一是两极分化加剧,顶流依然一票难求,腰、踝部项目批量停摆;二是“怀旧潮”集中爆发,徐怀钰、孟庭苇、BY2等一批70、80后记忆中的艺人集中“回春”开唱;三是地域虹吸效应加剧,江浙沪项目“打擂台”成常态,而更多二三线城市的演出商,连下半年的场租都还没凑齐。
这半年的演唱会市场,没有简单的“好”或“坏”,只是分层和肌理更加清晰。当中场哨过后,或许会进入到真正残酷的下半场。
过个五一取消了13场:“鱼尾”来了?
对于不少演唱会从业者来说,今年五一,有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分水岭”。
江苏某大型演出主办方项目经理方先生告诉记者,“五一之前,大家觉得今年市场还能接着火,五一之后突然发现不对了——票怎么卖不动了。”
方先生说,他们手上一个项目原本定了杭州,后来临时改到苏州,再后来直接取消了,“歌手号召力应该也没问题啊,但后台票房就是不动了。”
数据印证了他的感受。
五一假期后,有13场演唱会以“连珠炮“似的姿态取消。以小沈阳「不差面儿」巡演为例,先是乌鲁木齐站取消——那是能容纳3万人的体育场,随后兰州站也取消了,而兰州站选的是场地更大、能容纳4.3万名观众的体育场。

韩庚演唱会的取消公告
韩庚「世界的角落」巡回演唱会杭州站6月3日发布延期公告;张韶涵「玩家」巡回演唱会长春站同日延期;乌兰图雅原定4月的演唱会因参加《乘风2026》延期到6月,6月又因节目三公再次延期到9月,有歌迷在社交平台吐槽:“2026年到现在,已经遛了我三回。”
其实在五一前,市场的“脆弱”早有预兆——林峯、蔡琴、周蕙、BY2、张远、乃万和华晨宇已经取消了一轮。五一后,除了上述艺人,还有李佳薇、罗琦、筷子兄弟又加入了取消名单。

3月取消的By2合肥站
拼盘类取消的几场,更是重灾区:宜昌奥莉兔女神之夜(王心凌/张柏芝/周慧敏/丁当)、重庆青橙跳动(黄子弘凡/任豪/蒲熠星)、哈尔滨超级音雄(张韶涵/张信哲/阿杜/光良)、淄博博发之夜(潘玮柏、于文文、宝石老舅)——在缺乏足够地方资本托底和高粘性粉丝支撑时,拼盘演出商业模式的脆弱性暴露无疑。
“不可抗力”这个词,过去半年在演唱会市场里被反复使用,语气越来越平淡,信号却越来越明确。
但“不可抗力”背后,多数时候是同一个原因:票房不佳。
据曾与国内头部演出商合作多年的舞美公司老板James透露,“据我所知,四、五月份取消的那批演唱会里,有些人只卖出了区区几百张票。” James听说,一位投资人还以为系统出错了,几次逼着承办方给票务平台打电话,“后来亲自到电脑前一看,傻眼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偶像,现在市场根本不买账。”
其实跟股市一个道理,不少主办方在开票后发现回本无望,只好断臂求生。
但头部稳得一塌糊涂。
周杰伦2026北京鸟巢站,大麦“想看”数冲到267.9万;汪苏泷多站逼近50万想看;邓紫棋杭州7月两场,“缺货登记”一直挂着;陈楚生南昌5万张24分钟售罄……按照James的说法,过去半年的演唱会市场,没有“平稳”这个词,只有“爆”和“死”两种状态。
“头部往上走,尾部往下掉,中间几乎没有缓冲带。疫情后三年是‘水涨船高’,谁开都能卖;现在是‘水退了’,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已经开票的齐豫上海站,目前580和1480的还处于可售状态
按照某头部票务平台市场主管黄宇的说法,后台数据显示,从去年到今年,观众的购票决策周期明显变长了,“以前头部歌手的票开售就是秒空,现在虽然还是卖得掉,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中小项目更明显,开票一周后还有大量余票的比比皆是,“观众不再‘闭眼冲’了,开始挑、开始等、开始细细考量钱该怎么花。”
杭州歌迷柏琳的经历很有代表性。 她今年已经买了三场演唱会的票,最后只去看了一场——“另外两场都取消了,退票倒是顺利,但订好的酒店和火车票损失了好几百。”社交平台上,“求求了别取消了”成了高频诉求,“不可抗力”四个字,正在逐步透支整个行业积累多年的信用。
“经过这几年市场的洗礼,大型演唱会正在慢慢走到‘牛尾’阶段,更加考验项目的稀缺性和内容竞争力。”黄宇总结道。
“回春牌”+“跨界潮”集中爆发:市场需要的新鲜感or性价比?
与取消潮形成鲜明对照,2026年上半年,一大批70、80后成长记忆中的艺人集中“回春”开唱。
徐怀钰开启了「光致蜕变」巡回演唱会,首站无锡,后续深圳、宁波等多城。48岁的她,声音状态几乎与年轻时几乎无异。
孟庭苇「花开如初」6月27日广州首站,票价680起,上座率九成。
5月份By2登陆杭州奥体馆,十七周年场,全场大合唱的《爱丫爱丫》差点把屋顶掀翻。
还有蔡琴、周蕙、张柏芝、潘美辰等艺人同样在巡演——虽然其中一些人的场次也出现在了取消名单里。

孟庭苇在广州演唱会现场
这批人有个共同点:70、80后的青春BGM,至少5到10年没系统性巡过。
那为什么正好是现在?
方先生说得很直白:“就是趁还能卖赶紧卖。顶流歌手该开的都开了,二轮三轮也开完了,市场需要新面孔。但这些‘新面孔’其实都是老面孔——只不过很多年没出来了。对演出商来说,他们的版权成本低、档期好谈、观众又有情怀,为什么不试试?”
如果以商品来比喻,这些艺人就是“库存”。
顶流那边,周杰伦嘉年华都跑到第四年了,汪苏泷、薛之谦、邓紫棋也都二轮、三轮了,观众多少有些审美疲劳。“而现在把怀旧艺人这批‘库存’清一遍,制作不用太烧,票价最贵1000左右,观众不撕票不黄牛,比押新人安全多了。”James说。

徐怀钰无锡演唱会的宣传语写的是“赴一场跨越28年的青春之约”——这个时间点,这样的艺人,卖的不仅是歌,还是集体记忆,更是市场逻辑。
供给侧是经纪公司和演出商的逻辑:趁市场还能讲故事。方先生算了一笔账:以徐怀钰为例,巡10个城市,每场8000人,票价均价900,总票房大约700多万,制作和落地成本压到500万以内,净利润能有100多个。“这钱放三年前可能看不上,放2026年,比押一个新人赔光强多了。”
需求侧是观众的逻辑:70、80后是消费力最强的一代,也刚好到了“愿意为青春买单”的年纪,黄宇说,“而且这批人通常‘观演纪律’最好——不退票、不吵架、还带全家来,是主办方最喜欢的观众类型之一。”
这种代际重叠,有时候是头部二轮三轮巡演给不了的“新鲜感”。
与“怀旧牌”并行的,2026上半年,“跨界牌”声响也不小。反映到市场上——不少演员、主持人也麻溜地跑上了演唱会这条赛道。
谢娜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在《乘风2026》官宣个唱消息后遭遇铺天盖地的“群嘲”,声称要“吊死”在各地文旅门口的观众也不少。但谢娜北京演唱会大麦想看人数依然超过5.5万,开票后迅速售罄(不过,最终还是因为舆论压力过大而取消)。

白鹿十周年演唱会现场
这并非孤例。白鹿6月27日“十周年拾光音乐会”门票在一秒内售罄,当时大麦想看人数超41.4万;侯明昊暑期巡演官宣成都站,大麦超43万人想看;岳云鹏《非要唱》巡回演唱会同时三场在售……
现在看起来,传统演出经纪的壁垒正在被逐渐瓦解,演唱会不再天然等于职业歌手专场。一批通过综艺节目积累人气、以“人格魅力”而非音乐作品为底牌的艺人,也正在快速占领演唱会市场。
“演唱会正在从传统的‘音乐作品展示平台’,演变为泛娱乐领域艺人与受众建立情感关系、兑现IP影响力的‘价值终端’。”黄宇总结道。
但是,当演唱会变成“粉丝见面会plus版”,音乐本身的价值会被稀释到什么程度?这也是2026下半年值得继续观察的现象。
江浙沪一个周末看三场:地域虹吸效应?
演唱会市场的地域集中效应,同样在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加剧。
如果把今年5月30日那天的“单子”拉出来,或许是理解这一变化最直观的方式。
那一天,全国单日共举办了49场演唱会(39个唱+10拼盘),票房5.69亿,观演人次85万。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8场同时落在江浙沪“包邮区”:上海——张远、陈洁仪、罗大佑、李健、陶喆五场,杭州——王力宏+郑润泽,苏州——徐良,绍兴——黎明。

陶喆在上海完成了本轮巡演百场
同日宣布取消的李佳薇无锡站,距上海高铁40分钟,距杭州1小时。"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死’得不冤。”James感慨道。
据不完全统计,2026上半年,江浙沪地区总共举办了近130场大型演唱会,以杭州为例,王力宏vs郑润泽、张靓颖vs回春丹、刘宇宁vs凤凰传奇……类似的正面PK已经成了每月的基操,甚至还出现了6月27日当天梁静茹、周传雄、王铮亮、袁娅维“四馆齐开”的现象级场面。
“江浙沪现在是兵家必争之地。”黄宇说,“人口密度大、消费力强、高铁网密,一场演唱会的辐射半径可以覆盖好几个城市。”
该票务平台后台数据显示,整个2026上半年,以上海为例,如果举办一场演唱会,观众平均有1/3都是从杭州、南京、宁波、苏州等城市过去的。“但在其他三四线城市办,基本只能靠本地消化——差距有点大。”

长三角“丝滑”的高铁通勤,让跨城看演出变成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从上海虹桥到杭州东,高铁最快45分钟;从南京南到杭州东,最快1小时出头;从宁波到杭州,最快不到1小时。
小红书上,一个北京歌迷的真实体验被朋友写成了“攻略”:周五晚上飞到上海看一场,周六高铁去杭州看第二场,周日再去苏州看第三场,周一请半天假飞回去上班。
一个周末,三座城市,三场演唱会——周末“微度假”常态化观演,这在长三角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但虹吸的另一面,是下沉市场可能正在被加速“掏空”。采访时,James就抛出了一个疑问:当一个周末长三角有4-5场大型演出同时开唱,2026下半年到明年,二三线城市还有多少生存空间?毕竟五一后取消的几场拼盘演唱会全部位于二三线城市——这不是巧合。
回顾刚刚过去这半年,演唱会市场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了不少值得我们思考的切面。
从全局数据看,它在膨胀——一季度票房增长74%,更创下5月30单日观演人次超85万的纪录;从微观细节看,它在退潮——超30场延期取消,中小项目批量出局;从地域分布看,它在集中——江浙沪越挤越密,下沉市场却是未知数。
但无论如何,二次洗牌已经开始,行业将逐步告别野蛮生长,步入优胜劣汰的精细化竞争阶段。对演出商来说,粗放的时代宣告结束;对观众来说,意味着每一张门票都将更审慎地选择。
“鱼尾”之后是什么?或许,我们只有从2026的“下半场”找寻答案了。
(应被访者要求,文中黄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