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南方娱乐网
01
1978年,北电恢复高考后首次招生。
一个在上影厂跑了好几年龙套、经常帮着扛道具的年轻人,顺利考入导演系。此君名叫张建亚,他比全班最大的张艺谋小一岁,同学后来都叫他老张。
这届学生不用多讲了,就是日后著名的第五代。陈凯歌、张艺谋、田壮壮、吴子牛、李少红,这些名字将在80年代登上中国电影乃至世界电影的舞台。在集体合影里,张建亚总爱站在最边上。
不是他没本事,是他从一开始就跟人不一样。

拿张建亚自己的话说就是,第五代出现时,是沉重、反思、家国情怀。“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我喜欢热闹、喜欢噱头、喜欢让观众在电影院里笑出声。”
他并不是很想拍那种把几千年文明史挑在肩上的电影。
比起日后开创大片时代的老谋子和凯歌,其实他才是最早有商业思维的那个。
1982年毕业,他没留京,直接回上海。进上影厂后当了几年副导演,攒经验,等机会。1986年,他拍了处女作《冰河死亡线》。

这部电影,今天回头看,是中国灾难片的重要探索之作。讲的是黄河冰凌灾害中一艘渡船被困冰河,几十条人命悬一线。全片在黄河实地拍摄,冷得人直打哆嗦, 演员泡在冰水里,冻到嘴唇发紫说不出台词。
张建亚自己裹着军大衣站在冰面上,脚冻伤了也不撤。
片子业内口碑不错,可惜票房一般。灾难片在1986年的中国,实在太超前了,观众还没准备好接受“坐在电影院里提心吊胆”的体验。

张建亚不在乎。他要的就是类型,就是故事性、可看性,强于思想性。在张艺谋吭哧吭哧在高密种高粱,陈凯歌拍出沉闷的《孩子王》时,张建亚就一门心思铺在了故事的打磨上,以及如何让人发笑上。
拍完《冰河》,他扭头就和吴贻弓合作,拍了一部陈佩斯主演的民国动作喜剧,叫《少爷的磨难》。打斗、追逐、错位笑料,节奏极快,风格闹腾。在那个文化热时代里,这种笑料片子,并不被学院派看重,可是观众们喜欢。

这电影90年代末在中央六套重播了好多次,每次都把我看得哈哈大笑。
张建亚也深知自己的趣味:“拍完《冰河》我太累了,不想再拍苦的。我就想拍个让观众从头笑到尾的片子。”
02
1990年前后,张建亚拿到了张乐平漫画《三毛》的改编权。他从小是张乐平的粉丝,一直想拍三毛。但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
不拍流浪,拍从军。
“军队是最能展现人性荒谬的地方。”
《三毛从军记》在1992年上映,成了中国电影史上最独特的一部作品。拿咱们今天的标准来看有多先锋呢?它是一部漫改电影!是喜剧,是战争片,也是政治讽刺,更是黑色幽默。本质上,它又是一部深刻的悲剧。

全片几乎没有正经台词,大量使用默片式的肢体表演,充满漫画式夸张。
电影里诞生了中国银幕上最经典的一对忘年搭档,魏宗万演的老鬼,和贾林演的三毛。魏宗万是张建亚三次登门请来的。第一次被拒,理由两条:五十四了体力吃不消,也不想演丑角。第二次还是拒。第三次,张建亚单腿跪下。
魏宗万后来说:“哪有导演给演员下跪的啊。”

张建亚请对了人。魏宗万是上海话剧的台柱子,只有他能靠形体和表情,完美诠释老鬼这个角色,一点年龄感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饰演三毛的贾林都找不准人物关系,魏宗万蹲下来对贾林说:
“你觉得老鬼像什么?像你爸爸。你爸爸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对你发火,发到一半想起你还没吃饭,又给你做饭去。你现在看着我,就当我是你爸爸。”
贾林一下子就对上了。
片子拍出来,拿了金鸡奖最佳儿童片。
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中国后现代主义电影的开山之作,比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还要早三年。等到电影市场逐渐丰富起来,大家看得多了,很多影评人把它称为“中国黑色幽默喜剧的巅峰”。

片中对战争、对官僚、对成人世界的讽刺,荒诞又残酷。在当时的语境下,能过审本身就是个奇迹。可张建亚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思想去拍的:
“我拍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想拍一部我小时候看张乐平漫画时感受到的东西,笑完之后,心里有点酸。”
《三毛从军记》成功后,张建亚继续漫改。1993年的《王先生之欲火焚身》比《三毛》走得更远,把民国漫画的荒诞感和上海市民气息推到极致,加入大量魔幻现实主义的元素。有一场戏,王先生做梦,梦到被一群妖艳女郎追逐,色彩和构图完全是表现主义的路子。
可惜啊,这片子在当时看来,过于艺术和先锋了。
果然,票房惨败。观众表示看不懂,评论界呢,也不知道怎么归类。

《王先生之欲火焚身》
但张建亚也不后悔,虽然“玩脱了”,但他觉得:一个导演不能总拍保险的。总得拍一两部出格的东西。
在这方面,张建亚的任性,堪比姜文。
03
90年代中后期,张建亚进入了一个疯狂的类型片实验期。战争喜剧《绝境逢生》和科幻动作片《再生勇士》。这在当时尚未成熟的中国电影市场,都是过于天马行动的东西。而且迎面碰上好莱坞入侵,简直毫无胜算。
拍《再生勇士》时,没有电脑CG,他用模型、替身和土办法做特效。人家好莱坞用电脑,他就土法炼钢,靠着一腔血热去自学、研究。果不其然,这两部片子票房都一般,倒是培养了一批类型片技术人才。
后来,很多中国特效公司的骨干,都是和张建亚有过交集。

电影《绝境逢生》
1998年,上海虹桥机场发生一起真实事件:一架麦道飞机起落架失灵,在空中盘旋三小时后成功迫降。张建亚看到新闻,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类型片题材。他想把它拍成一部空难片。
拍空难需要大量特效,在当时,国内根本没有这个工业基础。
张建亚带着团队从头干起。自己搭棚、做模型,用手搓的手艺,拍合成镜头。全片用了约十二分钟的数字特效镜头,在当时的中国电影市场里,水平相当高了。没人教,他就一边摸索一边拍,勇气不亚于后来的郭帆。
《紧急迫降》2000年上映,票房还过得去,电影拿了华表奖。

评分也可以
它证明了中国电影可以做类型化的大制作。后来人们喜欢说《英雄》拉开了中国大片的大幕,是中国商业片的先锋,其实《紧急迫降》也是最重要探路者。只不过多少年里,张导一直不是爱出风头也不是大家爱讨论的那个。
但就中国类型片图谱的探索上,他确实出过一份力。
04
千禧年后,张建亚的创作还是由着性子来,什么都要试,什么都想拍。
2006年,他突然拍了大型历史正剧《贞观之治》。一个拍喜剧和类型片的导演忽然拍正剧,别人都觉得很意外。张建亚觉得不是忽然。他对历史一直有兴趣。
“《三毛》和《王先生》里的民国也是历史。只是这次我不玩荒诞了,我想认认真真拍一部正剧,看看自己能不能拍。”
《贞观之治》口碑极好,豆瓣评分至今9分以上。在片场,他依然保持老手艺人的做派,一场戏古文味不够,现场停下来改,折腾几个小时。演员马跃说:“张导对细节的要求到了变态的程度。一个茶杯放哪儿他都要管。”

拍完《贞观之治》吧,他又改换身段,拍起了轻松的爱情喜剧。2007年的《爱情呼叫转移》算是现象级电影,成为一时话题。2012年他又去拍主旋律传记片《钱学森》,风格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灾难片到漫改喜剧,从科幻动作片到历史正剧,从都市爱情喜剧再到主旋律传记。在中国电影史上,尤其是第五代导演的队伍里,你真的很难找到一个导演,创作谱系如此之杂、跨度如此之大。
张导虽然不像知名同学那样建立所谓的国际声誉、独特美学,没搞出什么特别的个人拍摄体系,但他反倒更像是一个工业体系里的称职导演,精于题材的拓展,拍摄为类型服务,把自己的身影,藏在电影背后。
他给中国电影带来的是另一种思维。他们那一代导演关注文学意象、历史隐喻时,他更多的兴趣,都是“怎么拍”,一个好的题材,技术上怎么实现?这个效果用什么办法能做出来?

在他看来,张艺谋是天才,对画面有本能的敏感,凯歌呢,是思想家,永远在想一些终极的东西。而他,就是一个踏踏实实的手艺人。
记者问他怎么看待自己在第五代里的位置。他说:
“第五代是一个集体标签,不是一个勋章。我不需要用这个标签来证明自己。我做了一辈子电影,每一部都是我想做的。这就够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
“第五代是一条大河,我就是一条小溪。大河有大河的壮阔,小溪有小溪的自在。”

《繁花》里的张建亚,也是艺术顾问
多少年里,中国电影讨论声浪中,他这个探路者一直不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提起第五代,绕不过去的,是凯歌的哲思、艺谋的色彩,以及田壮壮的孤绝。但张建亚本身也并不焦虑这个。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松弛,不太需要用外界的排名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他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
曾有年轻导演问他,拍一辈子电影,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他说:“就是要让自己高兴。你不高兴,拍出来的东西就不对。你一高兴,观众就看出来了。”

咱往大了说,人生也不就是这回事吗?
有人永远要追最高的浪,想摘最亮的星,有人的呢,不怎么图别的,就算图别的,但首先图的是一个自己高兴、自在。他们想的是先把自己给伺候好了,整顿舒服了,再去看能不能和外界的声浪达成一致。
这里面没有对错高下之分,只能说人各有志。
拿《一代宗师》里宫二的话说:
“所谓的大时代,不过就是一个选择。”
选择热闹还是自在,全在诸位各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