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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游轮》搞不了本土化

2026-07-17 南方娱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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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游轮》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

它是国内被追捧了十几年的“高概念意外结局烧脑神作”,拥有巨大的受众群和海量的评论解读。

一个国外作品,人气高到这个程度,基本上都会被本土电影染指一下。

要么翻拍,要么致敬,要么借鉴(可不敢说人抄袭),大到星际旅行、平行时空,小到密室逃生、返老还童,各种幻想主题的垂直细分,基本都能找到一部或几部所谓的中国版《XX》。

但就奇怪了,像《恐怖游轮》这个顶流体量,这么有噱头的创意,多年来竟然没有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国版”(那些低成本小片咱就不提了)。

有人说中国导演水平不行,驾驭不了时间循环片,这肯定是不对的,港片早年就有《大话西游》《无限复活》等尝试,内地有《李献计历险记》,更有《开端》《一闪一闪亮星星》《不眠日》这种电视剧。

尤其《开端》,百分百是个标准的循环结构,剧本很扎实,也着实火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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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细究,《开端》和《恐怖游轮》除了都用循环结构,内核肯定不是同一类。

而且更加有趣的是,它俩内核上的差别,似乎正好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没有华语导演拍一部中国版《恐怖游轮》。

《恐怖游轮》讲的是一个单亲妈妈被死神罚进一个永恒的循环,在一艘失踪的游轮上反复经历同样的杀戮,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逃出去,每一次都回到原点,无论如何都打破不了这个循环。

电影的名字叫Triangle,也就是三角形,暗示的是一个闭合的几何结构,不存在出口。

而《开端》讲的是男女主困在一辆即将爆炸的公交车上,反复经历爆炸、死亡、重来,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多一点逃生的优势,最后成功拆除炸弹,还互相暗生情愫。

最大的区别很明显,《恐怖游轮》的循环是打不破的,而《开端》的循环是可以打破的,并且最终确实被打破了,它在结构上属于《土拨鼠之日》《源代码》那一挂阳光结局的循环片。

所以,这跟编剧导演水平的差异没关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世界观在讲故事。

《恐怖游轮》这类时间循环,骨子里遵循的是一套古希腊式的命运叙事

西西弗斯因为欺骗死神,被罚推石头上山,推上去,滚下来,再推,再滚,永无止境。普罗米修斯偷火给人类,被绑在高加索山上,老鹰每天来啄他的肝,晚上肝又长回来,第二天老鹰再来。

在这套叙事里,循环是诅咒,人犯了错,必须承受这个惩罚的后果。打破循环就可以获得救赎,但救赎极其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

电影女主角本质上就是一个现代版的西西弗斯,她上的游轮叫埃俄罗斯号,就是西西弗斯他爹的名字。结尾非常绝望,她永远不可能被救赎,因为每次回到起点都会再犯同样的错,她想救孩子的执念,正是让她永堕循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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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绝望感,中国导演想拍,当然也是能拍出来的,但问题在于,一个国产商业片这么弄,很难让观众买账。

因为中国文化对循环的理解,跟西方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佛教讲轮回,六道轮回,生死流转,这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循环概念。轮回在佛教里是众生的常态,就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一切有情众生都在轮回之中,并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特别的错才被罚进去的。

身在轮回里,你既不能把它当作惩罚而恐惧,也不需要执着于去毁灭它,而要努力观照它的虚妄本质,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后,自然出离(也就是打破)这个生死链条。

道家讲的就更有意思了,老子说万物周行而不殆,意思是天地万物本来就是循环往复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老病死,在道家看来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你非要打破四季轮替,那才是违反天道。

儒家虽然不怎么谈轮回,但中国人的历史观里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循环意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个朝代兴起、鼎盛、衰落、灭亡,然后下一个朝代再来一遍。这是循环,也是历史的规律,没什么需要拯救的。

历代儒者确实有一种拨乱反正的使命感,会去试着延长上升期,但并不是去终结这个循环本身。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很清楚了,中国导演要是老老实实按照中国哲学来拍时间循环,那这个故事就很难有商业片的那种戏剧张力。

所以创作者实际上只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路,就是照搬《恐怖游轮》的逻辑框架,把循环作为灾难,主角必须打破循环。

《开端》走的就是这条路,公交车要爆炸了,男女主角必须阻止爆炸,框架出发点是一样的,但是《开端》又不能把这套贯彻到底。比方说让主角最后发现循环根本打不破,或者让主角在打破循环的过程中付出不可逆转的代价,那是不行的。

在咱们的创作环境里,你得给一个暖色调的结尾,也就是只能像剧集结尾那样,坏人被绳之以法,好人得救,社会恢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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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路,就是用中国自己的哲学来拍时间循环,这条路理论上更有意思,但是走起来更难。

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中国导演拍一个纯东方式的时间循环故事,主角不是试图打破循环,而是在循环中逐渐领悟了某种道理,从精神上超脱了轮回,电影会变成什么样?

最接近这个方向的导演,毕赣大概算其中之一。他拍这个题材可能会搞一个几十分钟的长镜头,让主角在贵州某个小镇上反复经历同一个夜晚,每一次循环都跟前一次几乎一样,但有一些极其微妙的差异,比如墙上的苔藓多了一块,水洼的位置偏了几厘米,需要观众盯着银幕使劲看才看得出来,可以供广大自媒体拉片解读。

电影的最后,主角坐在河边,抽了一根烟,什么也没说,随着字幕升起,循环再一次继续了。

想必大家感觉得出来,这样的故事压根不适合商业电影的叙事。

商业片必不可少矛盾、冲突、高潮、解决等等步骤,主角必须想要什么东西,面临阻碍,为之奋斗,最终要么成功要么悲壮地失败。

但如果主角在哲学层面上就不把循环当作需要对抗的敌人,那他的行动动力从哪来?戏剧冲突从哪来?观众凭什么要为他揪心两个小时?

所以说来说去,中国之所以出不了自己的《恐怖游轮》,既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才华问题,根子上,中国观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接受一个没有出口的故事。

如今,这艘舶来的游轮在网上漂了十几年,终于在内地院线靠岸了,我还挺好奇它的表现。

一百多万人在豆瓣上标记了看过,有多少会去买单已经知道结局的情怀呢,又有多少新观众会去慕名登上这艘老船逛逛,都是有趣的问题。

更有趣的是,走进影院的人,很多明明知道主角逃不出去,还是买了票进来看。

这个行为,不就挺循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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