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7 南方娱乐网

(本文不含《奥德赛》剧透,毕竟我下个月才看)
新闻说,诺兰的《奥德赛》里有几个恐怖桥段拍得相当刺激,把影院里吓得一片倒吸凉气。
许多粉丝也敲碗欢呼:诺兰天生就是拍恐怖片的料啊!快拍一部吧,求你了!
诺兰本人也很配合地聊了几次这个话题,说自己一直对恐怖片很有兴趣,拍完《奥德赛》之后这种兴趣更强了。他还夸了今年大火的恐怖片《痴迷》,说那个片概念非常厉害,语气颇为兴奋,可见是真心喜欢。
只看这些,气氛还是一片祥和的,但在这些采访中诺兰还说了句有点争议的话“我觉得真正伟大的恐怖片非常少。”
乍一听是个正确的废话,伟大的电影本来就少嘛,哪个类型都一样。
但许多恐怖影迷因此就不乐意了,说他怎么瞧不起恐怖片?毕竟诺兰可没说伟大的战争片非常少,也没说伟大的科幻片非常少,偏偏对恐怖片来了这么一句。
他从来没有拍过正儿八经的恐怖片,没在这个领域交过作业,上来倒先给这个领域做了一番成果评估,还是个负评。这种行为,搁在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有点惹人的。
当然,诺兰后面也有解释,说恐怖片这个类型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前三四十分钟往往特别大胆,很有实验性,恐怖片开头有很多别的类型片绝对不敢做的东西,但是大多数撑不到最后就萎了。
我本人也是恐影爱好者,前面听他说好片不多,心里也是不太爽。但听到后面这话,我反倒有点理解他了。
诺兰看了大量恐怖片,还经常带孩子去,对于恐怖片的娱乐性,他肯定是推崇的。

他想表达的应该也不是恐怖片不行,而是说大部分恐怖片,那个结构不够给劲。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用自己的一套审美标准去衡量恐怖片,发现有些地方特别膈应,于是忍不住从专业角度吐槽了。
诺兰是什么审美标准呢?看过他电影的都知道,这老兄对结构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记忆碎片》正序倒序穿插着讲,《盗梦空间》时间流逝一层套一层,《敦刻尔克》三线并进互相呼应,《信条》示范了什么叫做时间钳形攻击。
他的每部电影都像一台精密的钟表,零件之间严丝合缝,齿轮咬着齿轮,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机械美感。

用这个标准去衡量恐怖片,当然会觉得,怎么一个个挖坑不填,有交无代的,甚至虎头蛇尾,没几部拿得出手。
但是,恐怖片的魅力,很大一部分就是要来自这种不完整。
我讲得绕口令一点,好的恐怖片不但要让人害怕,而且要让人不知来由地害怕,要是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害怕,观众往往就不害怕。
拿库布里克的《闪灵》来说,这片从纯逻辑上讲,有很多说不通甚至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人分析了,不再展开),一直到最后,哪怕是到了多年后的续集,也没给一个清楚的交代。
如果一个诺兰式的导演来拍这个故事,估计会在结尾安排一段解释,明确点出酒店闹鬼的真正原因,也许还会加一个时间线上的翻转,让观众重新理解前面所有的怪事。
诺兰就是那种凡事一定要给答案的人,他所有的电影,不管多复杂多烧脑多么超自然,最后总会兜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哪怕《盗梦空间》结尾的陀螺,看似开放,其实整个故事的逻辑链条异常完整,观众可以自己去推导出结论。
而且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盗梦空间》最早的雏形就是一部恐怖片。
诺兰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构思这个点子,写了一个八十页的故事大纲,最初完全是恐怖片的路子。有人能钻进他人的潜意识,偷走他们最隐秘的念头,核心概念毛骨悚然,很有点《猛鬼街》弗莱迪梦中杀人那意思。

但十几年里兜兜转转,这个概念从恐怖片变成了科幻片,又从科幻片变成了谍战片。等到拍成电影,入侵梦境变成了一项高概念技术,原来那种潜意识被侵犯的骇人气氛几乎不存在了,只剩下层层嵌套的任务,失重走廊里的打斗,雪山堡垒和追逐爆炸。
这个过程非常典型地反映了诺兰的创作本能,他先拿到一个本质上属于恐怖的概念,然后不由自主地把它理性化,加进各种规则和逻辑,搭建了一个完善的解释系统,最后填进去悬念、叙事诡计和视觉奇观,而恐怖的内核就在这个过程里消失了。
《蝙蝠侠:侠影之谜》也是这样,稻草人喷出恐惧毒气,蝙蝠侠眼前出现可怖的幻觉,但诺兰只让这种恐惧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就切回到正常的超英叙事了。
恐惧毒气在只是蝙蝠侠英雄之旅中的一段障碍,英雄注定要战胜恐惧,拯救城市。

这样来看,《奥德赛》里的恐怖桥段其实也是一样的,在全片里的功能只不过是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的一个关卡。
恐怖归恐怖,它没有超出电影的叙事,跟那种真正恐怖片给人的情绪体验是有区别的。
说来说去,恐怖片的本质是什么呢?两个字,失控。
女人在浴室里洗澡,帘子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男人走进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看着这些场景,我们身为观众,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连为什么不知道都不知道。
这种失控感,在技术上不难模拟出来,但在气质上,需要导演本人愿意放弃一部分掌控权,让电影在某些地方变得模糊不合理,而且不给出解释。
诺兰愿意这样做吗?从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创作来看,我觉得他是不愿意的,他的整个创作人格都在抗拒这一点。
诺兰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导演,可能是当今好莱坞最强的没有之一。从审美、预算、发行到院线放映的格式,一条龙下来说一不二,他的拍片现场工作人员连手机都不许带。
让一个控制欲这么强的人,拍一部把失控作为核心美学的电影,也太强人所难了。

他有本事在任何类型片里埋恐怖元素,而且埋得很好,但一旦让他拍一整部恐怖片,他的理性本能就会跳出来,把那些不可名状的事物,一件件地解释清楚。
等他解释完了,我们也不害怕了。
所以,诺兰说伟大的恐怖片非常少,与其说是在评价恐怖片,不如说是在暴露他自己。
我想,就算诺兰这么认可《痴迷》,如果这创意真的到了他手里,估计他会把一个小青年的许愿故事变成一个多重世界和意识嵌套的认知迷宫,加上IMAX胶片实拍和汉斯·季默的低频音轰炸,出来的会是一部非常烧脑壮观的特效大制作,而跟恐怖片没啥关系了。
当然了,为防将来被打脸,我也不敢说诺兰一定不会拍恐怖片。他是当今最有才华的导演之一,这一点没什么好争的,万一哪天他被一个牛掰的概念迷住了,也许真能搞点吓人的玩意出来。
只不过我也把话放在这里,如果那电影真的很恐怖,那它大概率不太像一部诺兰电影。
而如果它很像一部诺兰电影,那它大概率不太像恐怖片。
或者,是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恐怖片。